今年春节因为DeepSeek的爆火，杭州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。2月5日，广东“新春第一会”上，广东省委书记黄坤明点名了三家企业，除了华为属于广东本土企业之外，其专门提及的深度求索（DeepSeek）、宇树科技，都诞生于杭州。
实际上，让广东羡慕的杭州科技企业名片，不只是这两家。在互联网上，有网友将深度求索、宇树科技、游戏科学、云深处科技、强脑科技、群核科技等六家在杭州创办、具有较强科技创新实力和影响力的企业合称为“杭州六小龙”。
“一枝独秀不是春，百花齐放春满园”。“六小龙”不过是杭州民营经济的一个缩影。近日，浙江省民营企业发展联合会发布的《2024年浙江省民营企业发展简报》显示，截至2024年底，浙江全省民营企业在册总量350.53万家，占企业经营主体总量的92.06%，同比增长5.41%，每千人拥有民营企业56家。其中，杭州共计92.07万家，占全省民营企业在册数量的26.27%，居浙江省之首。
过去，深圳曾经作为创新之地，诞生了华为、大疆、比亚迪等一大批优秀企业。但在这一轮AI创新竞争中，似乎有点败下阵来。互联网上，有网友提问为什么深圳诞生不了杭州高科技的“六小龙”？有人总结，这是深圳、杭州各自的发展路径和产业生态存在显著差异造成的，背后是城市基因、产业结构和生态逻辑的根本不同。
那么，杭州到底做对了什么，为什么在新一轮城市竞争中，能够异军突起，成为引领者？
“杭漂”成为年轻人的新宠
创新的发展离不开人口的繁荣。过去，深圳曾以“来了就是深圳人”，吸引人了无数年轻人追梦。有数据显示，1980年深圳特区建立的时候，全市只有两名技术人员：一位拖拉机维修员和一名兽医。2024年末，全市人才总量接近700万；从1980年设立特区时不到3万人口，到如今实际管理人口接近2000万，成为我国最大移民城市。
深圳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人口不断迁徙的历史。
源源不断的人口供给，成为深圳创新发展的不竭动力。2023年末，深圳市常住人口为1779.01万人，其中户籍人口606万，外来非户籍人口1173万。人口持续繁荣与内外部交流，成为一个城市创新的基础性因素。
正如人口经济学家梁建章在《人口战略-人口如何影响经济与创新》一书中提到的“在创新力模型中，人口是基础性要素”。他用一个公式表达了其中的关系，创新力=人口数量×人口能力×（内部交流量+外部交流量）。
梁建章认为，“人口多，一方面意味着市场大，另一方面也代表了人才更多。而且由于大国的初创企业能够更早实现量产，就更有机会在开拓本国市场取得成功后，迅速进入其他国家的市场。这种先发优势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领域尤为明显，因为实际上会有大量用户参与创新——因为他们的使用而让算法被不断优化。也就是说，用户越多，产品就越好用；或者说用户越多，产生的内容就越多。这就能解释，为什么如今世界上最有钱的网络平台公司，几乎都出自美国和中国这样的人口大国。”
一个不断有移民、有外来人口的国家与城市，一定会充满活力，会成为其创新的源动力。
美国为什么能够成为世界第一强国，就是有不错的人口基础，加上源源不断的外来移民，尤其是全球最顶尖的人才持续加入，让美国能够保持持久的创新力。美国国家科学委员会发布《2024年美国科学与工程状况》报告明确指出，“美国的研发体系及其国际竞争力，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外国出生的科学家和工程师，尤其是那些拥有博士学位的高层次人才。”
具体数据显示，2021年，在美国所有科学与工程领域的工作人员中，外国出生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占比高达约19%，而在拥有博士学位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群体中，这一比例更是跃升至约43%。在计算机和数学科学领域，外国出生的博士学位持有者占比接近58%。
近年来，杭州成为外来人口追逐的网红城市，“杭漂”成为年轻人北上广之外的新选择。据杭州市统计局公布数据，2015年至2023年，杭州常住人口从901.8万人增长至1252.2万人，8年间增加了350.4万人，平均每年增加43.8万人，是全国人口增长最快的城市之一。
智联招聘发布的2024年最具人才吸引力城市100强榜单显示，杭州排名全国第五。2019-2023年杭州人才流入占比较稳定，始终维持在3%左右，人才流出占比从2.0%降至1.6%，杭州留才能力较强。人才流入明显大于流出，使得人才净流入占比维持在较高水平，近5年均超1.2%。2019-2023年人才净流入占比分别为1.4%、1.6%、1.6%、1.3%、1.2%。
据浙江日报报道，今年杭州新春第一会，透露了一个未曾被广泛关注，却又值得琢磨的数据：在过去5年中，杭州每一年招引的35岁以下大学生，都超过了30万人。
这意味着，过去五年，有超过150万大学生选择了杭州。今年，杭州的这一目标是35万。
显然，人才的不断流入，且人才净流入占比始终为正，成为杭州发展的重要因素。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。广东人梁文锋17岁考上浙江大学本科电子信息工程专业，毕业后就选择留在了杭州，2015年正式注册成立了杭州九章和宁波幻方两个投资平台，2023年成立深度求索（DeepSeek）。可以说，从求学到创业，杭州都是他的福地。
数字经济产业兴盛的“新天堂”
近年来，杭州成为网红城市，也离不开一个关键人物——马云。以马云为代表的浙商企业家，打造了杭州的电商之都，带动了很多上下游相关产业链。有媒体报道统计，截至2023年，杭州卖家数量达6.3万家，规模2000万元、1亿元以上的跨境电商企业分别达1045家、212家，电商平台交易量和第三方支付能力稳居全国第一。
阿里巴巴与杭州，是一个企业与城市相互成就的典范。2019年，阿里巴巴20周年之际，曾给杭州写了一封告白信：“谢谢你，杭州，读懂我们最初的梦想。”为什么阿里巴巴诞生在杭州？马云说，不仅因为杭州是他的家乡，更因为杭州拥有创业精神，尊重白手起家的人，包容民营企业的发展，更聚集了大量的优秀人才。他曾这样总结杭州的独特优势：“我们有优秀的人才，有良好的环境，更有为未来拼搏的伟大的文化”。
因为强大的产业链基础与集群效应，杭州也成为了全国网红直播的摇篮，诞生了无忧传媒、遥望科技、谦寻控股、交个朋友、如涵控股等一批全国性知名MCN机构，他们旗下的网红艺人流量，占据了全国互联网市场的半壁江山。2024年7月胡润发布的流量新势力百强榜中，杭州排名第二，共有15家上榜，前10名MCN多数跟杭州有关。
杭州素为“互联网之城”、“数字之城”，信息软件行业企业占比达31.72%。杭州的科创企业，信息软件行业的企业数量最多。数据显示，截至2023年，杭州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实现营收1.87万亿，位居全国第一；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5675亿，占GDP比重高达28.3%。
独角兽亦是杭州的一块金字招牌。2024年4月发布的《2024杭州独角兽&准独角兽企业榜单》榜单显示，截至2024年4月，杭州共有43家独角兽企业（估值不低于10亿美元），准独角兽企业382 家（估值不低于1亿美元），分别比2023年增加1家和28家。据2025年1月15日睿兽分析发布《2024全球独角兽企业观察报告》显示，截至报告发布，中国现存独角兽数量上，杭州独角兽企业，仅次于北京、上海、深圳，位列第四。与GDP排名全国第八相比，杭州的独角兽企业发展实现了“抢跑”。
“数字经济第一城”的杭州，也有着发展人工智能的肥沃土壤和强大生命力——《杭州市人工智能产业发展“十四五”规划》提出目标：成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人工智能头雁城市。伴随杭州构建起涵盖“基础层-技术层-应用层”的完整AI产业链条，杭州AI发展水平居全国第一梯队，AI企业数量共计569家，利润总额占浙江全省超七成。《中国城市人工智能发展指数报告（2022—2023）》显示，杭州人工智能发展总体指标排名全国第四，仅次于北京、上海和深圳，位居全国第一梯队。
此外，杭州拥有高新技术企业超15000家，在全国城市中名列前茅。毫不夸张地说，源源不断的人才流入，撑起了杭州高科技的半边天，而强大的产业链积淀，则是DeeSeek等AI独角兽迅速崛起的沃土。
“杭州是懂老板的政府”
随着“黑悟空”神话、DeeSeek等爆火，许多人都在网上发问：为什么总是杭州？为什么会有越来越多创业者放弃“北上广深”，来到杭州发展？
1月31日“浙江宣传”公众号发布的《“寻龙诀”怎么念》一文中，曾有一段这样的细致描述：有企业就在网上给杭州起过一个外号——“拎得清的小透明”。意思是说，这里的政府“没想过要教创业者怎么干”，而是“有事就服务，无事不打扰”。
文章认为，杭州之所以在新兴领域、科技前沿“跑得快”，首先当然是有前瞻性的政策引导，但除此之外，更注重营造开放包容的创新生态，鼓励试错与迭代，才能在科技创新和产业焕新上不断生长出新的枝丫。
在1月中旬召开的浙江两会期间，杭州市委副书记、市长姚高员接受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专访时，曾专门回应“杭州六小龙”在国际上出圈走红的现象：“不管叫‘几小龙’，杭州将坚定不移推进创新活力之城建设，在2025年重点打造‘三个地’：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创新策源地、全国科技成果转移转化的首选地、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阵地。”他表示，“财力再紧张，也不能去压减科技投入，让创新始终成为杭州的城市气质。”
“有事就服务，无事不打扰”的营商环境，成为杭州吸引创业者的最强软实力。互联网上，流传着一张企业创始人怒赞杭州的朋友圈截图，其称赞杭州是懂老板的政府。这位入驻杭州企业家情真意切地描述，入驻前后，没请过当地一顿饭一顿酒，甚至送过一根烟。而且该答应的事情对方全办到，办完事也不过来烦你，政府的人也不来指手画脚，直接“消失”。
最重要的是，杭州严禁“远洋捕捞”，给了很多企业主吃了定心丸。
夸赞之余，他也希望其他城市能够多学习杭州招商引资吃盒饭的做法，“那种乌泱乌泱一大片的学习考察团，喝得东倒西歪的学习，哪个老板见到都害怕——年轻一代的专业型老板、理工科老板，鲜有喜欢喝酒、喜欢应酬的。”
懂老板的杭州，既赢得了梁文峰、冯骥等AI新秀，也引来了外资的青睐。根据商务部统计，2024年杭州完成实际利用外资65.42亿美元，在副省级城市排名第一，在全国所有城市排名第三，仅次于上海、北京，超过苏州和深圳。杭州也是国内首批营商环境创新试点城市，2024年，杭州还被推选为“企业家幸福感最强市”。
过去，很多城市依靠税收优惠、土地低价形成的“政策洼地”，吸引人才和企业进驻。如今，这一招被严禁使用。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的《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、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》提出：“规范地方招商引资法规制度，严禁违法违规给予政策优惠行为。”2024年6月，国务院发布的《公平竞争审查条例》，明确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税收优惠和选择性、差异化的财政奖励或者补贴。
失去了税收、土地等政策利器，如何招商引资，是对城市竞争力的一次重新检测。“有求必应、无事不扰”服务理念，让杭州再次领跑，成为新一轮竞争中的“优等生”。
招商引资的核心，最后比拼的一定不再是土地、厂房等硬件，不再是“拼优惠”，而是“拼服务”的软实力较量。谁能在软实力上遥遥领先，谁就能赢得创业者、企业家的心。
本文部分数据及内容参考：杭州市统计局、杭州市场监督管理局、浙江省民营企业发展联合会、浙江宣传、浙江日报、杭州日报、钱江晚报、红星新闻、澎湃新闻等
